齊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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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把我所有的告解哭成河流 / 我會溺斃在我那淺淺的遺憾裏嗎?』

「這個島上的美麗與遭受的破壞,不能只有我一個人看見」。

秉持這份簡單又堅定的理念,紀錄片導演齊柏林透過直升機的空拍視角,將我們對國土的認知視角從海平面拉升到九百公尺的高度。他的鏡頭捕捉了壯闊的山脈、翠綠的田野以及深邃的海洋,卻也赤裸裸地揭露了島嶼的瘡疤:從《亞洲水泥》把花蓮太魯閣新城山削得面目全非,到《日月光》偷排強酸廢水染紅的高雄後勁溪;從養殖漁業者密密麻麻的地下抽水管,到佔領沙灘海岸線的水泥消波塊長城;從《清境農場》偽歐式城堡對山坡地的霸凌,到河川地上盜採砂石後回填有毒廢棄物留下的傷疤。。。對於那些以為能夠瞞天過海的不肖財團,《看見台灣》揭弊所引起的迴響與震撼無疑讓他們咬牙切齒、寢食難安。

令人惋惜的是,2017年齊柏林在拍攝《看見台灣 II》時,直升機不幸墜毀於花蓮縣,墜機原因至今仍無從確認。這位為環境保育犧牲生命的英雄雖然離開了我們,但他所激起我們對土地的認同感與使命感,卻也啟發無數民眾紛紛拿起遙控器,發揮「公民監督」的精神,用空拍機讓橫行囂張全台的環保蟑螂無所遁形。

如果齊柏林還在世,帶著他對台灣未減的疼惜再次起飛,他會紀錄到什麼?

數十公頃的山頭被削平來種綠電的高雄大樹區;長期堆置廢爐碴成「爐渣山」的高雄大寮區農地;嚴重重金屬污染,銅含量超標百倍的高雄馬頭山農地;魚塭被《台塑集團》填滿石灰拒絕清理的台南麻豆;被廢棄瀝青與營建土石方堆疊成「柏油山」的高雄大坪頂;長了光電板的高雄鳳山水庫;農地被傾倒廢瀝青的新北三峽插角里。。。

不過,齊柏林今天將無法紀錄高雄美濃地區最不可思議的人造奇景。

去年9月引起軒然大波的《美濃大峽谷》事件爆發之前,早有見義勇為的網友在偷偷追蹤。這個面積有3個澄清湖棒球場大小,深度高達6層樓,被盜挖的沙土量可裝滿10000台遊覽車的「大峽谷」,絕非一朝一夕所形成。憤怒的網友在Google地圖上把原有的地標改名為《邁瑩大峽谷》,諷刺這是高雄市長陳其邁及選區立委邱議瑩共同打造出的世界級觀光打卡景點。

東窗事發後,高雄市府單位辯稱,同年4月就已將該處列管,並強調曾在3月及6月對業者分別處以(令人噗哧一笑的)一百萬、兩百萬罰鍰。不過,里民及農民卻出面指控,美濃農地及國有地的盜挖與回填已經持續了2、3年,砂石車一直到檢調介入前一刻都還在進出。居民持續的反應、陳情、檢舉、投訴、報警,對這些背後擁有黑道勢力與政治靠山的不肖業者,根本沒有任何作用,甚至有民眾遭到不明人士的威脅,大多數居民也懼怕遭到報復而不敢說話。

當然,執政黨還帶給我們兩個令人翻白眼的「巧合」:

2003年起施行的《加強取締陸上及海域盜濫採土石處理方案》在2025年5月被經濟部無預警廢止立即生效。《美濃大峽谷》爆發後,經濟部在各界質疑下發佈新聞稿,辯稱該方案屬於「行政規則」,「非法規,不須踐行法制作業」,因此經濟部才會下令廢止,並將原方案改為「行政指導」繼續施行。新聞稿最後公式化地呼籲:「請外界勿將錯誤訊息散布,誤導民眾」。

經濟部把原本規範業務處理、具有公務員拘束力的「行政規則」降格為只能作為輔導、協助、勸告、建議的「行政指導」,竟然還可以把這個「偷樑換柱」的伎倆說得如此正義凜然。請問經濟部:這份「行政指導」現在須「踐行法制作業」嗎?

緊接著在同年6月,國防部也突然以「軍事訓練空域」為由,下令把旗山、美濃等盜採熱區列為無人機禁飛紅區。國防部在抗議聲浪下發佈新聞稿,辯稱如有「農務」或「培訓」需求,就可以提出無人機飛行申請,新聞稿最後公式化地定調「該區域禁止無人機飛行」、「美濃軍事禁飛是保護盜採安全」的質疑都是「不實訊息」。請問國防部:如果用「監督政府」為由,提出空拍申請會給過嗎?

用零碎片斷的時差資訊自欺欺人、用答非所問的文字遊戲混淆社會,用全面照抄的媒體配合來自清洗白,民進黨政府再次讓我們見證,掌握話語權的詐騙集團如何製造「真相」

經濟部與國防部配合執政黨完美演出,一手抽掉行政的鞭子,另一手遮住天空的眼睛,想必金主們都滿意地掌聲叫好。齊柏林想空拍《美濃大峽谷》的犯罪證據,門都沒有。

正在偵辦中天記者林宸佑「馬德」共諜案的橋頭地檢署檢察長張春暉,去年九月帶著兩位主任檢察官到《美濃大峽谷》會勘時,遇到一位種芭樂阿婆的陳情。她指控檢警都只抓小隻的,大隻的其實沒抓到。旗山分局長王勇吉趕緊打斷她的話說:這一干人,這個集團,一定都會把他們抓起來。張春暉也保證:我們會認真去辦啦。

阿抓到會辦嗎?阿婆問。

幾天前(2月11日)橋頭地檢署宣告全案偵查終結。遭到起訴的106人中,除了沒名沒姓的棋子、小弟、人頭、車手之外,橋頭地檢署是否有查辦、要查辦、敢查辦弊案幕後的民代、官員、以及房地產建商集團?大隻的,有去抓、要去抓、敢去抓嗎?抓到了,最後還是查無不法嗎?

而高雄市政府是否有、是否要、是否敢追究承造人與承造廠商的責任並依法處理?

依現行的《高雄市營建工程剩餘土石方管理自治條例》第23條規定:

承造人或承包廠商應督促承運業者依營建餘土處理計畫運送營建餘土至核准之合法收容處理場所收容處理,並應將運送憑證副聯及營建餘土處理紀錄表回報監造人及承造人或承包廠商。

依現行的《高雄市營建工程剩餘土石方管理自治條例》第47條規定:

承包廠商或承造人違反[。。。]第二十三條規定者,處新臺幣一萬元以上三萬元以下罰鍰,並限期補辦手續;屆期未補辦手續者,得按次處罰;必要時,並得勒令停工至改善為止。

依現行的《高雄市營建工程剩餘土石方管理自治條例》第19條規定:

民間建築工程承造人應於工程申報開工至工地實際產出營建餘土前,擬具民間建築工程營建餘土處理計畫送主管機關核定,並應依處理計畫辦理;建築物拆除工程及其他民間工程產出營建餘土者,亦同。

依現行的《高雄市營建工程剩餘土石方管理自治條例》第46條規定:

承包廠商或承造人違反[。。。]第十九條規定者,處新臺幣二萬元以上十萬元以下罰鍰,並補辦手續或限期清除;屆期未清除或補辦手續者,得按次處罰;必要時,並得勒令停工至改善為止。

在房地建商產業上億的利潤結構中 --《美濃大峽谷》單是盜採濫倒的不法所得就超過3億 -- 罰個10萬,就算連續罰個100次,也都只是九牛一毛的營運成本,業者盜採濫倒吃到飽也都老神在在。撇開令人噴飯的撲滿罰款不談,房地產業最怕的「勒令停工」顯然也只光說不練。金主最大,執政黨怎能得罪呢?

要進入今天的主題曲,讓我們坐上監督的直升機離開高雄,飛到阿拉斯加。

埃克森美孚ExxonMobil》是全球最大石油公司之一,在許多人心目中是貪婪無厭、不擇手段、不可信任的表徵。《埃克森美孚ExxonMobil》長期否認氣候變化科學,也積極資助氣候變遷懷疑論的偽學術研究來進行反宣傳。公司的全球營運及石油開採,特別是在非、亞等發展中地區,也常造成當地社會衝突、人權侵害與環境污染。

1989年3月24日的清晨,《埃克森美孚ExxonMobil》的超級巨型油輪《瓦迪茲號》在阿拉斯加外海觸礁,約有一千一百萬加侖的原油直接洩漏流入海洋,超過兩千公里的海岸線遭到嚴重污染,導致數十萬隻海鳥、哺乳類動物及鮭魚等魚類的死亡,而原油也滲入了海灘及潮間帶沉積物,持續危害生態系統不下數十年。依賴漁業及觀光業維生的當地居民也首當其衝大量失業,原住民社群被迫改變謀生方式及文化活動,種種心理及社會問題也日益嚴重。

從一開始對原油洩漏嚴重性的輕描淡寫,到後來用公關公司來左右社會輿論、洗白企業形象,《埃克森美孚》被批評只注重處理公關危機,從未真誠向社會道歉;把公司的財務利益放第一,生態的浩劫放最後。

有不少歌迷認為,這場1989年的大災難,是加拿大歌手Sarah McLachlan歌曲【黑】的創作背景是。歌詞中,公司高層主管在社會輿論、法律訴訟、企業責任與道德譴責的四面包圍下,看著繽紛海洋變成黑色死寂。我有錯嗎?他告訴自己。自然資源本來就免費、可以供人任意索取;弱者任由強權擺佈,天經地義;廉價的淚水,不值得浪費。。。

再飛回我們的寶島。

前天,中央銀行公佈了新版鈔票主題全民票選活動的結果,第一名是「島嶼生態」。諷刺的是,當鈔票在政府與財團之間流動時,他們看見的只有面額,看不見圖樣背後的意義。

我們不能期待財團會突然良心發現,更不能相信政府會主動斬斷利益鏈。人民監督政府必須建立在「不信任」的查證上。當政府以「機密」為由拒絕受監督,人民有權質疑其正當性,更必須透過選票與抗爭,迫使民代以及官員承擔政治責任。如果我們選擇沈默無為,任由政商權貴用「護國群山」、「經濟火車頭」的幌子來對我們的土地予取予求,那麼有一天,我們恐怕真的只能從泛黃的鈔票上,緬懷我們曾經擁有、卻被我們親手斷送的「島嶼生態」。


【黑】歌詞翻譯

原名:Black     原創:Sarah McLachlan

當四壁不斷逼近
且繽紛褪色成黑
而我的雙眼深深緊閉沉入我自己
我遵循的是引我下墜的軌跡
我從不遵循什麼是正確的
有時我會想著當他們看到
真相開始揭露出的悲痛

因為我無法看見道理
盲目無法打開眼睛
因為我只要可以取悅我的
我想得到什麼都應該免費
我從無辜者身上強行奪走的
就算在子宮內我也要去偷取

如果我把我所有的告解哭成河流
我會溺斃在我那淺淺的遺憾裏嗎?

當四壁不斷逼近
且繽紛褪色成黑
當我的雙眼深深緊閉沉入這片海洋
而我在黑暗中唯一能看見的
是飽受恐懼及弱小無力反擊的人們
被迫緊緊抓著他們一無所知的過失
溫順綿羊任人宰割

因為我無法看見道理
盲目無法打開眼睛
因為我只要可以取悅我的
我想得到什麼都應該免費
我從無辜者身上強行奪走的
就算在子宮內我也要去偷取

如果我把我所有的告解哭成河流
我會溺斃在我那淺淺的遺憾裏嗎?

如果我把我所有的告解哭成河流
我會溺斃在我那淺淺的遺憾裏嗎?

如果我把我所有的告解哭成河流
我會溺斃在我那淺淺的遺憾裏嗎?

如果我把我所有的告解哭成河流
我會溺斃在我那淺淺的遺憾裏嗎?


* Sarah Mclachlan 的歌曲歌詞創作所有權屬於 Sarah Mclachlan 及其唱片公司,本華語翻譯純為台客個人詮釋,僅供鄉民參考。
** 標題使用的照片來自於 Unsplash,攝影者是 Zbynek Buriv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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